拜泉夜场高薪诚聘，火热招聘中，待遇优厚等你加入！

昨晚在二道街等烤冷面的时候，又看到了那张A4纸。就贴在“老王修鞋”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旁边，胶水没抹匀，右下角被风吹得卷起来，哗啦哗啦响。上面打印着几行字：“红浪漫KTV高薪诚聘公主，待遇优厚，日结，详情面议。”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，手写的，字迹有点急，最后一笔拉得老长。我盯着那“公主”俩字出了会儿神，老板娘把做好的冷面递过来，顺着我目光瞥了一眼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，没说话。那声“哼”里的意思，在拜泉住久了的人都懂。

“高薪”，在拜泉的夜场招聘里，是个很微妙的词。它很少标注具体数字，就像一个模糊的承诺，吸引着那些需要快速见到现钱的眼睛。我猜，这“高薪”大概由几部分组成：不算低的底薪，看运气和人头的提成，以及，客人一时兴起给的“小费”。最后这部分，水分最大，也最考验人。所谓的“公主”，在红浪漫那种地方，其实就是包间服务员，点歌、开酒、清理台面。但“面议”两个字，又把门推开了一条缝，那后面可能还有不成文的要求：要能喝点酒，要会活跃气氛，最好，面对一些半真不假的玩笑和搭讪，能笑得出来，又懂得怎么轻轻挡回去。这是一种在钢丝上维持平衡的本事，很累心。

拜泉的“夜场”，说起来也就那么几类。像红浪漫这种老式KTV，开在居民楼底层，招牌是褪色的霓虹灯，里面是暗红色的软包和闪着星点灯的墙壁，来的多是熟客，中年大叔，扯着嗓子吼《朋友的酒》，图个便宜和放松。还有一种，是近几年开的，名字起得洋气，装修也试图跟上“潮流”，亮闪闪的玻璃墙面，沙发是所谓的“欧式”，来的年轻人多一些，酒水单也贵上一截。但无论哪种，骨子里还是小城的那套人情世故。经理可能是你某个远房表哥的同学，客人里保不齐就有你中学同学的二叔。在这里工作，很难完全隐入夜色，你总会和白天那个世界里的某条线头搭上关系。

这让我想起小雅。不是真名，但确有其人。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妹，在南方服装厂干了三年，去年回来的。问她为什么回来，她说“厂里太闷，钱也没多多少”。回来后在超市收银，干了两个月嫌钱少，后来就听说去了城西一家新开的酒吧做营销。朋友圈的画风突然变了，以前是老家饭菜的照片，现在多是昏暗灯光下的酒杯特写，配文都是些“努力奋斗”、“做自己的光”之类的句子。有次在烧烤摊遇见，她正和几个朋友吃饭，画着很浓的妆，在烟气里大声说笑，点烟的手指很熟练。但中间她去旁边接了个电话，背过身去的时候，那挺直的腰板一下子松垮下来，声音也压低了，透着不耐烦和疲惫。那一刻我觉得，那副热闹的面具，戴上去和摘下来，恐怕比她一天站八小时收银还要累。朋友家里提起她，总是含糊其辞，最后叹口气：“孩子也不容易，能自己挣口饭吃。”这话里的体谅和隐隐的不安，各占一半。我理解那份体谅，在拜泉，对于一个学历普通、又不想再远走的年轻人来说，选择确实不多。工厂、服务员、售货员，或者，去试试夜场的“高薪”。我也担忧那份不安，那是一种对看不见的风险的本能警惕，怕她在那种复杂的酒气和人际关系里，把什么东西慢慢磨损掉。

说起来，拜泉的夜生活，这十几年好像热闹了些，又好像没变。我二十出头那会儿，能玩的地方更少，一两家迪厅，音响震得人心脏疼，现在早就关了。那时的“高薪”机会，可能是在外地。现在，外头的大城市卷得吓人，房价像天书，反倒是一些年轻人像小雅一样，转了一圈回来了。可回来之后呢？本地的正经岗位就那些，考编是千军万马，做点小生意本钱和勇气缺一不可。于是，夜晚苏醒过来的这些场所，连同它们贴在电线杆上、散在微信群里的招聘信息，就成了一个泄压阀，或者，一个看起来闪着诱人光泽的出口。它们吸纳着无处安放的精力、对更快赚钱的渴望，以及一些关于“流行”和“都市感”的模糊想象。我有时候觉得，这些招聘信息，像小城夜晚发出的、一种粗重的呼吸声。它不优雅，甚至有点俗气，但它是活着的证据。

可话说回来，我又不免有些感慨。在这些场所里消耗的夜晚，是实打实的青春。我认识一个在KTV做了好几年的小哥，特别会唱粤语老歌，张学友模仿得惟妙惟肖。有次他喝多了点，跟我说，他最大的梦想是去广州的酒吧驻唱。我说那你唱得这么好，怎么不去试试？他摇摇头，点着一根烟，说习惯了这里，熟人熟地，虽然没啥大钱，但也饿不着。去广州？他笑了笑，没再说下去。那笑容里有认命，也有一种对自己那点才华被埋没在廉价啤酒和骰子声里的，淡淡的惋惜。我能说什么呢？只能跟他碰一杯。这就是生活的真实样子，梦想很轻，现实很重，而夜场那份“日结”的薪水，至少能把今天稳稳地揣进兜里。

烤冷面吃完了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哗啦作响的A4纸。那串电话号码在昏暗的路灯下，显得有点孤单。不知道今晚，会不会有一个犹豫的手指，按下这些数字。打通之后，电话那头会传来什么样的声音？是急切拉人头的经理，还是另一个同样疲惫的“前辈”？这张纸过两天就会被新的广告覆盖，可能是修下水道的，可能是出租房子的。但“高薪诚聘公主”的信息，总会在小城的另某个角落，再一次出现。它就像这块土地夜晚生长出来的一种特殊苔藓，不太起眼，但生命力顽强。它照见了一些人的生计，也折射出这座小城在时代里的某种脉搏——有点急促，有点混杂，不够光亮，却真实地搏动着。我裹紧外套，拐进了回家的巷子。身后，红浪漫的霓虹灯刚好亮起来，把那片街角，染成了一片熟悉的、朦胧的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