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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看到那张纸了。白底黑字,皱巴巴地贴在电线杆上,边角被风扯得裂开,但“高薪诚聘”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,还是扎眼得很。就在我们店后巷的拐角,和通下水道、房屋出租的贴在一起。我停下电动车,盯着看了几秒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这玩意儿,我八年前也盯着看过,只不过那时是找饭吃,现在嘛,是看别人怎么进来找饭吃。
“高薪”,嘿。这话也就骗骗刚出社会的愣头青。以我的经验看,这“高薪”拆开,无非是三块:底薪、酒水提成、包厢消费奖。随州这地方,三线城市,底薪能开到三千五算老板有良心了,大部分也就卡着最低工资线来。大头在提成。一打啤酒提二十,一瓶洋酒看牌子,五十到一百不等。包厢点个果盘小吃,也有几个点的返。所以你看,这“高薪”不是老板发的,是客人喝出来的,是姑娘们一杯杯碰出来的。它背后是个很直接的信号:这行收入高低,不看你多勤快,看你多大能耐让客人开酒、多点单。是份销售工作,只是卖的东西比较特殊,是气氛,是情绪,是几个小时的“开心”。
“形象气质佳”,这话更有意思。在武汉在上海,这话可能指向一种精致的、带点距离感的美。但在随州?你得“接地气”。漂亮当然要,但不能漂亮得太有攻击性,不能让人觉得有隔阂。最好是那种看着亲切、能说会道、开得起玩笑的姑娘。记得我面试过一个小姑娘,从乡镇上来,模样水灵,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我问她能喝酒吗,她小声说能喝一点啤酒。我说光能喝不行,你得会劝,会玩骰子,会唱歌,哪怕跑调也得把气氛烘起来。她眼睛里的光,当时就黯了一半。后来没干满一个月就走了,说是适应不了。也有适应的好的,从前台做到领班,再被挖去别的场子当经理,买车买房,风生水起。她们大多来自下面县市,或者周边乡镇,学历不高,但脑子活,肯吃苦,也……豁得出去。期望很简单:趁年轻,多赚点快钱。至于以后?以后再说。
说到随州的夜场特色,跟大城市真是两码事。武汉的场子玩的可能是潮流,是排场,上海的讲求格调私密。随州呢?讲人情,讲实惠。我们的客人,七成是本地的生意人,搞工程的,做建材的,开餐馆的,手头有点活钱,需要个地方联络感情,或者单纯放松。两成是节假日回来的“随州老板”,在武汉广东挣了钱,回来显显实力,开酒喜欢开洋酒,觉得有面子。还有一成是年轻学生或者刚工作的小团体,图个便宜热闹,对公主、小妹没需求,就纯唱歌。
烈山大道、青年路那片,是KTV扎堆的地方,竞争最惨烈。房租高,客流量大,但也最容易倒闭。我记得我入行那会儿,有个叫“钻石人间”的场子,装修那叫一个浮夸,门口站着两排旗袍迎宾,红火了大半年,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管理层内讧,供货商堵门,说倒就倒了。现在那地方换了个名字叫“悦豪”,生意也还凑合。这种起落看得多了,你就明白,这行当光靠硬件不行,还得看谁手里捏着的客户经理多,看谁家的姑娘队伍稳。客人是跟着人走的,尤其是跟着那些会来事、能记住他喜好的服务员和公主走。
台前光鲜,幕后的汗水才是常态。我记得有一次,凌晨两三点,一个包厢的客人闹起来,说话筒有问题,唱歌断断续续,非要免单。我进去一看,那话筒线被他同伴踩在脚底下,泡在洒出来的啤酒里。你能怎么办?只能陪着笑,说“哥,是我们的问题,马上给您换最好的设备,再送个果盘,您消消气”。然后转身就去仓库找备用话筒。你不能讲道理,至少不能当着面讲。这行的道理,就是让客人觉得有面子,哪怕错在他。
还有那些姑娘们。我见过一个小曼,特别能喝,也特别会哄客人开心,每个月业绩都是前三。大家都以为她干得挺起劲。有一晚打烊后,她坐在员工通道的楼梯上抽烟,没化妆,脸在安全出口绿莹莹的光里显得特别疲惫。我路过,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副理,我闺女这次期中考试,数学考了九十八分。”我愣了一下,才知道她离了婚,孩子放在老家父母带,她这么拼命,是想在随州买个小房子,把孩子接过来。干了差不多一年半,她真的攒够了首付,辞了职,在街上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。走之前还请我吃了顿饭,说感谢照顾。那天她没喝酒,只要了杯豆浆。我看着她想,这个场子,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跳板,一个挣快钱的跳板,跳过去了,人生就是另一番光景。跳不过去的呢?大多也就沉浮几年,攒点钱,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,或者转行去做别的,把这段经历埋起来。
凌晨四点,街面最安静的时候,是我们店里最“热闹”的一刻——分小费。服务员、公主、保洁阿姨聚在后门小巷里,领班拿着单子一个个念名字,发钱。手指蘸着唾沫数钞票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。有人因为分少了小声抱怨,有人因为客人大方而喜笑颜开。那种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气场,很特别。烟雾缭绕里,你能看到最赤裸的欲望和满足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会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。你说这行业糟粕吗?它有它的灰色,有不那么光鲜的规则。但它也实实在在提供了饭碗,让一些没太高学历、没太硬背景的年轻人,有机会靠自己的(哪怕是某种意义上的)努力,挣到比进工厂、端盘子更多的钱。这是它的现实。
我自己呢,在这个行当泡了八年,从被管的人变成管人的人。身体肯定不如从前了,胃不好,睡眠差,见惯了各种嘴脸,心也硬了不少。但你说我完全否定这份工作?那也不是。它教会我识人,教会我进退,也让我看到了这座城市夜幕下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我总跟下面的小伙子说,别把包厢只当成包厢,那是一个个小小的、临时的避风港。有人来这里庆祝,有人来这里发泄,有人来这里谈成生意,有人来这里忘记烦恼。我们是这个“避风港”的搭建者和维护者,只是收费而已。这话有点美化,但也是部分事实。
那张招聘单还贴在那里。我拧动电门,车子往前滑去。凉风吹在脸上,带着夜晚即将散尽的微腥气息。又会有一批新的年轻人,被“高薪”两个字吸引,走进那些灯光暖昧的大门。他们会经历我第一次端盘子时的手忙脚乱,会尝到拿到第一笔丰厚小费的甜头,也会在某个凌晨的街头,感到深深的迷茫。这张薄薄的纸,就像一个入口,通往一个复杂的、既消耗人又滋养人的小世界。而随州的夜,就在这些入口的开开合合中,一年年地继续热闹着。你说它是什么?我说不清。它就是个存在,像这条街,像这阵风,像我车后座上永远散不掉的、淡淡的烟酒气。